人类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演变

共享发展从古到今一直是中西哲学家关注和研究的一个重要论题,也是有智慧的政治家致力于实现的一个社会理想。历史上的哲学家和政治家中并没有人直接使用“共享发展”这一概念,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对“共享”、“发展”等概念的探讨比较多,并且形成了比较丰富的思想和理论。可以说,中西哲学家和政治家重视和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和理论具有非常悠久的传统。

中国哲学家和政治家强调共享发展的思想传统源远流长。先秦时代的中国哲学家就已经开始关注和研究社会发展成果的共享问题。春秋时期的孔子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不安。”其意为,生活于国家中的人最担忧的不是在物质财富分配方面得到的份额少,而是贫富不均的问题;他们最担忧的不是贫穷,而是贫富不均所导致的社会动荡。显然在孔子看来,如果一个国家不能通过维护分配正义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物质财富的共享,它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尖锐社会矛盾和动荡不安。战国时期的孟子将共享社会发展成果视为每个人都应该培养的一种美德,因此,他提出了“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的伦理思想。汉代的《礼记》描画了一副大同社会理想图:“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鳏寡孤独废弃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身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必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所谓大同社会,就是人人都能享受社会发展成果的小康社会。明末清初的王船山倡导以“公天下”为核心思想的社会理想,他以“仁以厚其类则不私其权,义以正其纪则不妄于授”为其社会理想理论的论纲,主张实行土地民有制、财产民享制和职位开放制,其思想中蕴含着追求和强调共享发展的伦理价值取向。孙中山在近代提倡民有、民治和民享思想,使中华民族历来追求的共享发展理想变得更加具体、明确。新中国开国领袖毛泽东自始自终站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立场上来考虑和定位发展问题,他强调人民利益的至高无上性,要求共产党人的一切言行都应该体现为人民服务——即维护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最大利益的宗旨,这使得他的治国理政思想具有鲜明的人民性和共享性特征。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在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同时要求我国社会各界致力于实现“共同富裕”的理想目标。可见,很多中国哲学家和政治家的思想和理论涉及如何保证社会发展成果被国民共享的问题。

在西方,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传统也十分悠久。早在古希腊时期,很多哲学家就已经在思索和研究共享发展问题。苏格拉底具有追求“幸福国家”的理想,并且将它描述为一种能够给所有人带来幸福的国家形态。在他看来,一个能够给所有人带来幸福的国家一定是“智慧的、勇敢的、节制的和正义的”,但这种国家只能由有智慧的哲学家来治理,因为只有他们有能力“给个人给公众以幸福”。柏拉图则在他的著作《理想国》一书中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追求的“幸福国家”称为“理想国”。他认为一切财产应该归集体和城邦所共有,甚至主张人们应该同吃同住,共同拥有所有物品,以实现国家的统一、和谐。近代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托马斯·莫尔在《乌托邦》一书中提出了建立公有制社会主义社会的设想。他无情地批评靠剥削他人劳动成果为生的英国贵族,抨击给英国牧民带来巨大痛苦的圈地运动,主张废除私有财产制度,提倡建立反映人性需要和维护公共利益的社会主义国家。德国近代哲学家康德将他心目中的理想国家称为“目的王国”。他说:“每一个理性存在者对自己和所有其他人,从不应该只当作手段,而应该在任何情况下,也当作其自身即是目的。……这是一个可被称作‘目的王国’的王国(当然只是一个理想的王国)。”康德意在强调,一个理想国家是那种能够赋予它的所有国民人格尊严的国家,而要达到这一目标,唯一行之有效的途径是将所有国民都当成“目的”来对待,而不是将他们仅仅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来看待。康德伦理思想中暗示我们,生活于国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们享有国家发展成果的权利也应该是平等的。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共享发展问题的研究最深刻,也最富有启发性。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没有国家的原始社会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共享发展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极其低下,原始社会的人类只能采取共同劳动、共同消费的生存方式,这使得原始社会具有原始共产主义特征。经典马克思主义者眼中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都不是共享发展社会,因为它们都被深深地打上了阶级不平等的烙印,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是这些社会共有的常态和特征;因此,他们号召人类推翻一切以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为常态和特征的社会制度,主张建立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社会,甚至呼吁人类致力于实现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理想。经典马克思主义者基于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坚信人类社会会变得越来越自由、越来越平等、越来越公正、越来越美好,坚信共产主义社会终究会变成现实。所谓共产主义社会,实质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共享发展社会。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国家将彻底消亡,阶级将不复存在,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将荡然无存,每一人都能够实现自由全面的发展。虽然经典马克思主义者勾画的共产主义社会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实现,但是他们为人类社会的长远发展指明了正确方向。他们的思想智慧告诉我们,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以实现共享发展作为终极价值目标的;虽然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长久时间,但是人类一直在努力实现它的道路上。

在当代,许多研究伦理学的中西学者以建构和倡导某些伦理范式的方式论及共享发展问题。有些学者通过建构和倡导分配正义的方式切入论题,将共享发展问题作为社会资源分配的公正性问题加以探究;有些学者通过建构和倡导财富伦理的方式切入论题,将共享发展问题作为财富伦理问题加以探究;有些学者通过建构和倡导慈善伦理的方式切入论题,将共享发展问题作为慈善伦理问题加以研究;有些学者通过建构和倡导制度伦理的方式切入论题,将共享发展问题作为社会制度设计和安排问题加以探究。分配正义、财富伦理、慈善伦理、制度伦理等都是当代中西伦理学中的热门话题。这些事实说明共享发展问题在当代中西伦理学研究中更是普遍受到高度重视。

明确提出共享发展理念的是以习近平为总书记的中国新一届党中央领导集体。《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公报》指出,要实现“十三五”时期发展目标,破解发展难题,厚植发展优势,当今中国必须牢固树立并切实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具体地说,“共享发展理念”意指:“必须坚持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作出更有效的制度安排,使全体人民在共建共享发展中有更多获得感,增强发展动力,增进人民团结,朝着共同富裕方向稳步前进。”更进一步说,共享发展理念是党中央在我国进入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决胜阶段的大时代背景下更新发展理念所取得的一个重要理论成果,它与党中央倡导的创新、协调、绿色、开放等四个发展理念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理念体系,标志着党中央对发展问题和发展理念的内涵达到了新的认识高度、广度和深度。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倡导共享发展理念和呼吁坚持共享发展是党中央从人类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传统中借鉴积极元素的结果。“共享发展”是一个具有深厚伦理意蕴的理念。它将“发展”建立在“共享”这一伦理原则基础之上,强调共享是发展的内在伦理要求,并以共享来限定发展的道德合理性边界。由于具有深厚伦理意蕴,共享发展理念主要属于哲学特别是伦理学的研究范围。要在当今中国倡导和坚持共享发展理念,我们需要从人类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传统和历史记忆中吸取思想和实践智慧。这不仅意味着当今中国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坚持的共享发展理念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且意味着我们应该基于前人追求共享发展的思想和实践智慧来充实它的时代内涵和提升当今中国坚持共享发展的实践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