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光:公益是历史留下的缺憾

文/雁心

“你是衡南的,我是耒阳的,很近啊。”

“耒字就是农具的样子,也是农具的意思。我们那一块是农耕文化最早的地方之一。”

作为传统公益研究社群(简称传益社)的协调人,我这个湘妹子有幸拜访慕名已久的周秋光教授,这位著作等身的国内研究慈善史的大家。见其人,神采奕奕;听其言,才思敏捷;观其行,健步如飞,很难意识到他已经62岁了。

周秋光教授是传益社第一季——传统公益研究探索与发现的访谈系列的首位人物。传益社由自然大学冯永锋和古村之友汤敏联合创办,以研究民间传统公益为主。从人的生活十个维度分出传统公益的十个选题,通过实地调研、人物访谈和文献研究,深入探究民间传统公益。感谢敦和基金会的鼎力支持。

周教授一直活跃在学术界与公益界的前沿。他身兼数职,刚从长沙市政协副主席退职下来,目前依然在湖南师范大学教课,不仅是教授和博导,还是省级学会湖湘文化研究会的会长,并在今年发起成立支持型社会组织湖南乐创公益慈善发展中心。

慈善与公益大不同

慈善好比一道阳光照在受困人的身上。慈善的对象是处于弱势的人,并不一定是没钱的人,主要是处于困境的、需要帮助的人。比如以前你很有钱,突然一个地震就变成弱势群体。

慈善是一种民间的社会行为,而不是政府行为。政府用的是纳税人的钱扶贫,那不是慈善,政府救济是其应尽职责的体现。政府为人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称之为社会保障。政府能力也有限,需要民间慈善来发挥作用,所以慈善可以看作是政府主导下的社会保障体系的一种必要的补充。

公益主要是指公众受益的社会行为。公益的对象不只是弱势群体,公益是普惠全民的。公益包括的范围很广,比如教育、文化等大众受益的事业。环保当然也是公益,环境好了,人人受益。政府做的“公益”叫社会福利。慈善和公益主要靠民间来做,民办官助是比较理想的模式。

慈善古来有之,公益是近代舶来品

在古代是有慈善的说法,没有“公益”的概念,但是存在公益行为。比如一个村庄修一座桥,大家共同出钱出力,修好桥,大家都受益,这就是公益。

中国传统慈善主要是救济灾害和贫困,救助社会弱势群体,主要是育婴、恤婺、施棺、施粥、栖流等。传统慈善是与古代社会的农业经济相适应,在生产力水平比较低的情况下,传统慈善的出现主要是帮助穷人解决温饱问题的,这里面有一种悲天悯人、乐善好施的传统文化因子。

在古代社会,共有4种慈善事业——宗族慈善、宗教慈善、社会慈善、政府慈善,形成了中国传统慈善发展的历史格局。宗族慈善出现在最早的,宗教慈善一直都有,社会慈善出现最晚。政府慈善是中国的特色传统,从古到今官办慈善挥之不去。

在中国,公益的观念是近代才出现的,主要通过教会慈善事业、西学报刊、国人海外见闻这三个方面的通道传入中国。公益不只是救助贫困和弱势,还要发展社会公共事业,改良社会环境,去除社会不良习俗,提高教育知识程度和文明健康水平,使整个全社会的人都受益。内容也更丰富,包括以工代赈、兴办医院、育婴堂、孤儿院、敬老院、特种教育(盲聋哑学校)等所有公教、公养、公恤机构。

部分原因在于清朝末期开始出现地方自治,给地方公益提供了生长的空间。民国有一位投身慈善教育的总理熊希龄,他创办了香山慈幼院,做了很多慈善事业。我研究慈善是从研究熊希龄开始的。

总的来说,从中国历史的长河来看,公益是缺失的。可以说,公益是历史留下的缺憾。

传统公益保留下来的太少了

现在民间传统公益保留比较完整的地方很少了,一般来说,相对落后的地区,传统文化包括慈善公益这一块会保存得相对好一些。现在城市开发,好多古建、文物都被拆掉了,像长沙就是这样。太可惜了,我们把传统丢得太早,太快。

据我所知,永州、郴州和湘西的一些地方还是不错的,文脉延续下来,民风朴素,传统习俗保存得比较完好,那里能找到一些民间公益的东西。我之前去过潮汕地区,眼前一亮,那边的古村落保存非常好,主要靠宗族的力量。像谭嗣同故居,主要靠谭氏家族的人出钱组建基金会来保护。

除了古村、古建、祠堂等,书院也是传统公益的重要组成部分。最早出现在唐朝,宋代开始发展起来,这时候书院主要是文人读书、讲学的地方,由当地的士大夫、乡绅等自发成立,自筹经费。到了明清,书院更多,但大多数变成了官办的教育机构。清末的实业家、教育家张謇主持过赣榆选青书院、崇明瀛州书院、江宁文正书院、安庆经古书院等,可以多去了解。

非常有名的四大书院有两个就在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和衡阳的石鼓书院。湖南的书院文化跟民间公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值得好好研究。

没有公益的社会很可怕

国人的公益观念比较薄弱,也比较滞后,很多人还停留在“做好事、献爱心”的层面。就拿我的家乡举例,耒阳原来有很多煤矿,当地政府过度开发,煤矿主富了,地方财政上去了。地方官只追求眼前的经济利益,结果几年下来,地塌陷了,空气被污染了,环境被破坏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现在好多做官的没有公益心。这跟传统文化丢失也有关系。

人为什么要关心公益?其实关心公益就是关心私益,公益和私益的关系好比大国与小家。中国自古就有家国情怀。没有家,哪来的国?没有一个个私益,哪来的公益?反过来说,大家都不关心公益,个人的私益也会受损。环境污染破坏的事情还少吗?现在国家也重视这一块,比如提出五大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绿色”跟环保紧密相关,“共享”是人人参与、人人享有,这里面有公益的成分。

我们有理念,有实践,还得有耐心。慈善和公益的发展趋势不可阻挡,我对未来持乐观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