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本真诚挚之诗——读文杰组诗《父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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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彭文杰

文/龚旭东

早就知道文杰是个诗人,却一直无缘认真读他的诗作。在我与他的日常接触中,他从事经营工作,似乎离诗歌很远,但他眉目间流露的气质和他言谈举止之中,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沉静且略带沉郁之气的诗的意味,即使有时流露出一丝狡黠神情,也会迅速被这种沉静、沉郁之气掩去。在我看来,文杰在本质上是一个内心沉寂的人,虽然他从事的职业决定了他要驰骋商场,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基本气质。我倒觉得他的气质反而会给他的商场运筹增色加分。

读到文杰的组诗《父生之地》,使我有可能从文本分析的角度更加深入、丰满地了解文杰。就我的阅读感受而言,这组诗所表现的,是文杰心灵的本真状态,没有虚饰,可以说它们是比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见到的文杰更加真实裸露的文杰——这是处于生命醉意(亦即诗意)之中的文杰。

在组诗《父生之地》中,文杰倾诉了他对故乡洞庭湖区的深沉大爱。湖区的山水景象、物产风习,故乡人的生存方式、生活习性,都是以一种诗的语态得以呈示,“洞庭雪”、“君山茶”、“端阳龙”、“打鱼人”······湖区故乡的典型风物在文杰的心灵梦境中还魂,化作一缕缕诗思,缭绕、纠结、氤氲、升腾。文杰关注的不是直接记录和呈现生活的实际具象与事实过程,而是所写对象在自己心灵中的诗意生发,诗,成为文杰灵魂活动的投影与踪迹。但这已使文杰与那些单纯记录日常生活场景的写作者有着质的区别。

如:文杰通过“洞庭雪”,写湖区渔民心底的渴望与祈盼:

一场风雪锁住了渔人的双眼

那张晒着的鱼网

和那条湘女飘扬的红围巾

红得可以写一首唐诗

灼烧着洞庭波下

鱼们和渔人相约的日子

如:文杰将“君山茶”看作是被“古楚国喂了又喂的”,浸透了、负载了“一部洞庭史”的“小小的船”,欲“驶向无穷无尽”、欲“引渡至永恒”,“却在咫尺杯水中/品味历史的泣与笑” ·····

文杰的诗是出自于诗人的诚心的。正因为这面对自然、历史、生活的诚,更因为面对自我生命与心灵的诚,我们于是可以在他的诗中见出日常生活之外、真实心灵之内的那个本真的文杰,可以感觉到他潜藏在诗句之中的、浸透了他的心血的那些关切、怆然、忧伤、浪漫、豪迈、傲气、悲悯、渴望······作为一位不被生活具象遮蔽心灵之眼的诗人,文杰能够从具象化的“洞庭雪”、“君山茶”、“端阳龙”等,超越、升华至更具本体化生命意境的诗意空间(如“倾听蔚蓝”、“捕鱼方式”等),《打渔人》则恰好处于这两极之间的分界线上。在这首诗中,文杰对打渔人与鱼、与湖的关系进行了富有体察力的省悟,当夜晚“湖的蔚蓝锁住了渔梦”,梦中的鱼与打渔人的关系是如此和谐、默契,互倚互生、互随互乐、交融为一体:“当太阳升起时/家乡的打渔人/不知是鱼还是湖”。这真是绝美的体察与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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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相呼应,《空手黄昏》、《倾听蔚蓝》亦是对故乡渔人内在生命体验的深刻洞察与揭示,亦证实了故乡渔人的生命状态已成为文杰的一种生命底色,烙在了他的灵魂上,这是一种心灵的负载与执守,也是一种内在的难得的幸福,它意味着文杰的生命是有根源与家园的。在这个意义上,文杰并非一个失去了精神家园的流浪者,他怀着一种拥有生命根基的幸福与执着。这给他的诗带来了一种感人的气息。

固然,文杰的身体已远离了故乡湖区,但他的灵魂依然有根,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诗歌都像系着飞翔风筝的线,将他与故乡紧紧地联成一体,更在风中发出动人的弦鸣之音。文杰诗中表现这一母题最强烈、突出的,是《沙滩之外》。它因对湖区自然生态现状的忧患之心而更显出爱的深切与沉痛。

在我看来,文杰是一位唯美的诗人。其唯美,一是在精神上,一则表现在语言上。

精神的唯美使文杰的诗在本质上有一种纯净和沉静之感。在当今的喧嚣社会与普通浮躁心态中,这颇为难得。语言的唯美则有利有弊。同时,文杰力图使自己诗歌的语言成为心灵倾诉的最佳渠道,通过诗将精神从喧嚣浮躁的日常生活中超拔、升华出来,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一半因为着力太重,一半因为诗歌语言写作上的积习,也使他的诗歌有时流露出雕琢的痕迹。如“擂了几千年的鼓/那龙也追不回/踉跄在江中的诗魂”,十分精炼、精到,很好地概括和凸现了“端阳龙”的主题,但同时,这些在刀刃上跳舞的诗句也被锋刃割着了,虽不至于出血,但割勒的痕迹毕现无遗。至于“然而汨罗河冻结成/撑着油纸伞的雨巷”这类句子,就被诗人唯美化语言的刀锋割出伤口、渗出血丝来了。相比之下,我倒觉得《沙滩之外》的纯朴、自然于文杰是更可珍视的写作方式与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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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音节韵律之佳,《父生之地》可为典范:

莲花红透过天空的凉意

夏的灰烬沉寂湖的底色

尖尖荷叶的洞庭男儿

在软融融的摇篮里

呼吸他们湖一般的乳名

至于父辈的故事

是额头上飞来飞去的冬天

潜水而逃的雪叶

其中最娇嫩的部分

领略过最果实的摇晃

只是这首诗的结尾处音韵稍嫌拘仄(“湖的涨落弥散着许多消息/那些水和泥做的玩童/涨落成日常生活”),没了开始时的自然和谐,颇为可惜。文杰诗中历史与现实,自然与人文的互动是一大特点,但语汇运用上的拘谨、自闭倾向,以及强化上述语言雕琢习惯的倾向,是值得文杰留意的。

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将诗歌放逐于艺术圣殿之外的社会时尚似乎愈演愈烈,在这样的背景下,遇到虔诚地对待诗歌与自我的诗人与诗作,是令人感到高兴的。希望读到更多这样的诗歌,希望有更多文杰这样对待创作的诗人。

2008年8月

(作者龚旭东系著名评论家、湖南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