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做善事,我们被乡亲父老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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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爷爷卖掉家产兴修的复礼中学依然还在,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学生。

   口述者:彭文杰 50岁,现为互联网公司首席产品官

  记录者:刘玉锋

  口述时间:2014年8月20日

  1992年的冬天,有两个画面至今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年,我跟父母亲、妻子等一家6口回江西老家祭拜祖父。这也是父亲时隔30年重返故乡路。因为祖父的坟墓没有墓碑,在山上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墓地。后来,我们走到山头一块菜园子,我指着一处地方说,就在这吧,于是大家开始烧香祭拜,明朗朗的天空突然下了一场小雨,5分钟后祭拜完毕,雨也跟着停了。这好像是天意,是爷爷在天之灵告诉我们已经认祖归宗。

  另一个场景是:在乡下待了7天,我们返程回家。那天茫茫大雪,我们徒步赶往车站,在十几分钟的路程里,每经过一户人家,就有人出来放鞭炮,这是老家最高的待客之道。我突然间很感动,因为爷爷所做的善事,为祖宗积了德,我们被父老乡亲如此厚待。此前,我父亲从未向我提起过祖父的事,我对爷爷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正是在这场探亲之旅中,我零零碎碎听大家讲起爷爷的故事。

  当年,我爷爷的爷爷是清朝的进士,几兄弟奋发图强,留了很大一笔家产。彭家当时家世显赫,附近的乡亲也跟着享了很多福。上世纪初,爷爷从江西师范毕业回到老家,1933年正式继承家产。按大家的想法,如此富足的生活,爷爷每天只要玩玩鸟打打牌就可以了。

  但爷爷偏不,拉来几个同学,找来几个有名望的乡绅,卖掉部分家产,重新兴办当地一所叫复礼中学的学校。这所学校是明朝的理学家刘元卿修建的,但至民国时期,它已变得破败不堪。爷爷不甘心这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学校就这么废了,于是新修学校,改名叫“第三区中心国民学校”,既不收学生学费,还免费提供午餐。而他仅仅是想把国学传达给乡亲们,进行启蒙教育。乡里有人办了一所不要钱的中学,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跑来读书。

  爷爷秉承教育家陶行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治学理念。上课前,学生要背诵孙中山的遗言:“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每天清晨,清脆稚嫩的读书声在那个小山村回荡。

  后来学校出了很多高材生,还有学生留学国外。文革期间,有人要抄我爷爷的家,乡亲们奋起保护,“彭大爷为乡亲们做了好事,是积了德的人,你们年轻的后辈根本不懂。”作为大地主,爷爷没有受到冲击存活下来。

  我父亲1949年从老家出来,定居常德津市后,1962年回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父亲从来不跟我聊爷爷的事。但每次在往返学校的路上,我能隐约感到自己身份的特殊。我经常被一些小孩扔鹅卵石,嘴里喊着“打地主”,我觉得很好玩,立马想到小人书中的刘文彩恶霸,能当恶霸也不错呀。于是跟他们打成一团,鼻青脸肿回到家也不敢跟父亲说。

  1992年的冬天,我跟父亲提议说回老家过年。就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我看到了那所学校,一座很矮的红砖房,不知道翻修了多少次,还有学生寄读在此。爷爷居住的房子已不见踪影。听说1945年后,学校又恢复叫“复礼中学”,爷爷辞去了校长职位,后在学校当国学老师,所有家产充公。晚年退休,爷爷每天只呆在书房写点小楷,每餐只吃一点点饭,活到了80岁。

  很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想到去挖掘这些东西。但反过来想,听到这些故事就足够了,我爷爷的故事反映的就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追求。爷爷是一个有情怀的人,他凭着自己的力量,认为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拯救贫弱的中国。仔细想来,我身上也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我是一个纯粹的民族主义者,也期待能像爷爷那样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实事。

  如今,奔波于自己的日常生活,来不及停顿。我很想找个机会再回老家看看,写一部家传或一篇小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加懂得爷爷的内心,甚至能“看见”他办学时将自己的本名彭相曾改名为彭宗圣(效仿圣人)时那激动的神情。(原载:三湘都市报)